她在无声的世界里,留下一些甜

成都城南,一家蛋糕店。
推门进去,没有招呼声。只有烤箱低低的嗡鸣,和几个年轻人飞快打着手势。
一位顾客指了指柜台里的蛋糕,店员微笑着点头,包好,双手递上。全程,谁也没说一句话。
这家店,叫"无声有甜"。

王亚宜本人

店主叫王亚宜,1981年生,今年45岁。
很小的时候,她感冒发烧,打了一针,药不对,两只耳朵,从此听不见了。
医生说她再也恢复不了。可她不肯信,更不肯认。
听不清,她就练着看别人的口型,靠几个关键词,连蒙带猜,把话接下去。人多的时候,她要么沉默,要么装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。
读四川大学时,同寝室的女孩爱深夜卧谈。她听不清,又看不清口型,只能闭着眼装睡,躲过一次次互动。
“小时候,我努力练读唇语,反复推敲别人的口型,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,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她一路读完了硕士,毕业后留校工作,要和各色人打交道。听不见,让她紧张到极点。“接待宾客,常常汗流浃背。”
她一直不肯戴助听器。在她心里,戴上它,就等于给听力判了死刑,等于承认,自己再也好不了了。
转机,出现在35岁。
那年,崩溃边缘的她,去看了心理医生。在医生的帮助下,她一点点学着接纳——接纳那个不完美的、听不见的自己。
她办了残疾证,戴上了助听器,也开始学着主动告诉别人:“我是听障人士。”
“第一次,我听到了高频的鸟叫声、尖叫声,很新奇。”王亚宜很开心。
那一刻,她才知道,这个被自己嫌弃了几十年的声音世界,原来一直在。

王亚宜在接受采访

在川大教育基金会,她接触过不少残障学生,看着他们,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。走出来之后,王亚宜做了一份调查。
结果让她心惊:全国有两千多万听障人士。接近六成,家庭年收入在三万元以下;一半人,文凭在高中以下。
“和很多听障朋友相比,我是幸运的。我有良好的教育,有稳定的工作。”她说,“正因为我幸运,我更该帮他们。”

无声有甜店员指示牌
她特意去查过烘焙行业:国内烘焙市场规模有2600亿,每年却有成千上万家门店转手易主。她想着,听障人群心思沉静、耐得住性子,烘焙这门手艺,刚好适合他们。
2019年,她下定决心深耕烘焙公益。
第二年,“无声有甜”第一家门店,在成都正式落地。第一家店一百二十多平米,最多的时候,容纳了七位听障伙伴、两位肢残伙伴一起工作、成长。
店名,是她亲自取的。她说:听障朋友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双手足够灵巧、内心足够纯粹,一样能做出治愈人心的蛋糕。
她想让更多人尝到——无声世界里,最温柔的那一份甜。

无声有甜蛋糕店
店里主要招收听障、肢残残障伙伴就业。她为大家免费提供食宿,额外发放住房补贴、餐补、交通补贴。哪怕店里生意低迷、经营压力巨大,所有人的工资,她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。
2021年,她又创办了成都高新区百川公益发展中心,专门做助残。
一年下来,中心收到的捐赠不过十万块,花出去的,却有八十多万——超出的部分,全是她自己,一笔一笔垫上。
可创业的路,比想象里难得多。
没有经验,房租和人力成本又高,疫情一来,更是雪上加霜。2022年,第一家店入不敷出,最终破产,亏了七十多万。
这七十多万,连同后来陆续投进去的钱,加起来一百多万,大多是她从亲戚朋友那里,一笔一笔借来的。
有人劝她,别撑了。
她不肯。“我关店了,他们怎么办?”
在她看来,这已经不是一家店。“帮助他们,也是在拯救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创业不是卖惨,而是用实实在在的产品取胜。残疾人不是不行,只是不便。”

无声有甜店里的听障员工
为了省钱,她把大店改成中央厨房+小门店。自己每天泡在店里,教店员操作,也自己动手,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还在川大江安校区,办了个“无声送暖手语角”,教学生打手语,科普听障知识,让更多年轻人,走近这个无声的群体。
傍晚,她常站在柜台里,用手势和店员核订单。“小葛,晚上那个生日蛋糕做好了吗?天气回暖了,要注意保温。”
王亚宜认为开店最要紧的,不是卖惨,不是赚同情。“我们核心的卖点,是好吃的蛋糕。一个好的蛋糕店,必须经得起市场的检验。”
2021年底,她带着“无声有甜”去参加第三届天府杯创业大赛,拿了现代服务初创组的三等奖,还有两万块奖金。
钱不多。可她最看重的,是更多人,听见了这家店。

王亚宜和店员们

到如今,“无声有甜”已经帮二十多个中重度残障伙伴,培训、上岗、端起了饭碗,注册会员超过两千人。最近,第三家门店也开了起来,把甜品和二次元捏在了一起。
桂溪公园的婚姻登记处,长期采购她家的甜品;川大、网易这些单位,也常订她的甜品台。
荣誉,也一桩一桩地来。四川省自强模范、成都市聋人协会副主席、第三届“天府杯”三等奖……2024年,王亚宜被评为四川省三八红旗手。

王亚宜获得创业大赛三等奖
除了开店,她还给残障女性、残障儿童做心理健康培训,前后受益超过五万人次。她是四川省残疾人励志报告团的成员,常去各地宣讲;她还张罗起一个专门让听障人士开口的论坛——让这个群体,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话筒。
2023年9月,建辉慈善基金会“致敬行善者”的志愿者来到成都,把王亚宜评定为“致敬人物”,为她提供——节日慰问、长情陪伴等支持。让这位在无声里开店的姑娘知道,她递出去的那点甜,有人记得。

建辉志愿者慰问王亚宜
店里的顾客,也慢慢养成了习惯。他们知道店员大多是残障人士,就安静地等,不催,也不嫌打包慢。
一个手势,一个微笑,就是这里最常见的对话。
在店里干活的年轻人,提起王亚宜,话都不多,翻来覆去就那一句:能在亚宜老师的店里工作,很幸运,谢谢她一直照顾我们。

去年12月,成都办国际残疾人日活动,请王亚宜去分享。她站在台上,说了一句让很多人记住的话——“在无声的世界里,留下一些甜。”
有人问她,这店,要开到什么时候?
她说:“我没什么别的本事。但只要他们还需要,我就一直做下去。”
她还有个更远的心愿——把“无声有甜”开成连锁店,让更多听不见的年轻人,都有个能安身、能学手艺的地方。
